贫民窟安全吗？维迪加尔和罗西尼亚的治安

周二傍晚。一位穿着医护工作服的女士提着两袋日用品，腰间还抱着一个小孩，沿着Avenida João Goulart往上走。两位德国游客一边往海滩走，一边争论晚饭去哪儿吃，和她擦肩而过。一位摩的司机一边等客，一边哼着桑巴。人们问“维迪加尔安全吗”的时候，想知道的就是这样的街景；至少在平常的日子里，这也基本就是答案。

这个问题每周大约要被问一百次：在Reddit、Tripadvisor、WhatsApp群里，也在我们的收件箱里。它也是关于维迪加尔被搜索得最多的问题之一。我们的公寓在一栋没有电梯的楼的三楼，至今已接待超过115次入住，大约三分之一的住客都会以某种方式问到这个问题。有时是到达的前一晚，有时是当天早上。每一次，背后都是一位想把事情做稳妥、通情达理的旅行者。

所以，这里讲的是实际情况：不是旅游局的宣传口径，也不是CNN式的新闻标题，而是我们会讲给下周四就要飞来的朋友听的那种。

里约热内卢市有620万人口，约有760个贫民窟社区（favela）。这些社区是居民自己动手建房、在正式规划之外形成的街区，住着全市大约四分之一的人口。有的危险，有的平静，大多数只是普通的工薪阶层住宅区，和世界上任何地方的工薪社区一样：接送孩子上学，在街角小酒馆（botequim）吃午饭，摩托车修理铺，福音派教堂，穿着人字拖跑来跑去的孩子。

维迪加尔平时属于比较平静的那一类。它位于莱布隆和圣孔拉多之间的山坡上，环绕着两兄弟山的南面，居民大概有1.2万人，从一头走到另一头只要20分钟。山另一侧的邻居罗西尼亚要大得多，人口在7万到10万之间。英文旅行文章常把这两个地方混为一谈，这是不对的：它们的历史、组织结构和风险情况都不一样，是两个不同的社区。

先看大背景，因为这很重要。进入2020年代以来，里约州的凶杀率总体在下降。里约州官方犯罪统计机构公共安全研究所（Instituto de Segurança Pública）的数据显示，2026年1至3月的暴力致死案件（letalidade violenta）比2025年同期减少了约12%。2024年全州凶杀率为每10万人20.35起，前一年是21.96起。这些数字不是旅游宣传册上的数字，也谈不上好看，但方向是对的，而且其中的暴力大多发生在游客住宿集中的南区以外。

根据里约州公共安全研究所（ISP）的统计，2024年里约州每10万人的凶杀案约为18.3起，抢劫约为666.3起，仍处于较高水平。暴力事件高度集中在外围郊区的Baixada Fluminense和北区，这些地方一般不在游客的行程里；但南区的景点也会发生抢劫和抢夺。

20世纪40年代，在山下平地住不起房子的渔民和建筑工人来到这里定居。此后60年，社区几乎在没有政府参与的情况下，沿着山坡一点点往上长。电是居民自己想办法拉的，水管也一样，街道的名字也是居民起的。社区是自己建起来的，在这个过程中也形成了紧密的邻里关系；对安全问题来说，这一点比大多数游客想象的更重要。

20世纪八九十年代，可卡因生意重塑了里约的格局，一部分贫民窟（不是全部）成了贩毒派系的据点。维迪加尔在某些时期也是其中之一，但规模从来没有达到罗西尼亚或阿莱芒建筑群（Complexo do Alemão）那样。为了迎接2014年世界杯和2016年奥运会，里约州政府在2011年11月派警察进驻维迪加尔，2012年1月，UPP（治安维持警队，Unidade de Polícia Pacificadora）正式设立。

UPP时期（2012至2017年），社区变化很快。游客来了，青年旅舍开了起来，维迪加尔也上了国际媒体。房价上涨，屋顶酒吧开张，能看海的新餐厅开始吸引莱布隆的客人。山下的正规城区，也就是当地人说的“柏油路”（asfalto），第一次真正大规模地上了山。其中有好的变化，也有给住了40年的老住户带来的士绅化压力。这一切至今仍在磨合之中。

2017年前后，随着州财政崩溃、这个项目在全市失去政治支持，UPP逐渐收缩。如今维迪加尔的正式警务更像是社区式巡逻加上轮换驻守的部队，再由居民协会、老商户，以及早在UPP之前就存在、在UPP之后依然延续的非正式秩序来补充。这一部分需要讲得细一点：这个社区并不是无人管理，只是管理的方式不同。武装贩毒团伙至今仍在活动。大多数时候，对大多数游客来说，这种不同是看不出来的。

自从这套公寓开始做短租以来，我们已经记录了超过115次入住，住客来自大约30个国家：情侣、独自旅行的人、带着小孩的家长、一个电影摄制组、一场婚前单身派对、两位职业冲浪手，还有一位来自斯图加特、来过两次的退休牙医。平均每次住5晚左右，评分是4.86。

据房东的记录，这些住客中没有一位报告过在维迪加尔遇到安全事件。这不是统计学上的证明，只是一个数据点。更重要的是它周围的整体情况：维迪加尔有好几家正常营业的青年旅舍，山坡高处有一家露台爵士酒吧，还有几家像样的餐厅、一家能送到海滩的披萨店、一家黎巴嫩菜馆、一家好吃得出奇的巴西莓（açaí）店、一家CrossFit健身房、三家小超市、两家面包店，唯一的主路上摩的来来往往，从不间断。这些就是社区的基础设施。这些店能一直开下去，本身就说明了平日里社区的样子。

再和里约整体对比一下。公共安全研究所的数据显示，2025年里约全市每天发生将近200起手机盗抢，全年超过7.2万起，主要集中在科帕卡巴纳和长途汽车总站一带。科帕卡巴纳的居民甚至因此自发组织了街区巡逻。这才是如今里约街头犯罪的真实情况：重心不在维迪加尔，而在科帕卡巴纳的海滨步道。

有时，维迪加尔发生的事也会上国际新闻。2026年4月20日清晨，警方在维迪加尔针对贩毒团伙头目展开行动，引发枪战：约200名在两兄弟山山顶看日出的人直到7点半左右才得以下山，山下的尼迈耶大道也一度封闭。没有人员受伤的报告，有3人被捕。看到这类新闻，建议不要只看标题，要把内容冷静地读完。平日里风平浪静，但这样的日子也可能突然到来，这也是维迪加尔的现实。

真正的问题不只是“维迪加尔安全吗”，还有“我的旅行方式够不够谨慎”。 每位来问的住客，我们都会这样说

网上关于贫民窟危险的说法，有不少是十年前写的，或者出自从没去过的人之手。有的完全错误，有的已经过时却听起来很有道理，也有的确实存在、值得重视。把这三类分清楚，才是关键。

有意思的是其中的反差。游客带到维迪加尔的担心，大多来自电影和旧新闻里那个笼统的“贫民窟”形象。实际上更容易遇到的，是在拉美任何一座海滨大城市旅行都会有的普通风险：不要穿戴招摇，不要在陌生的地方喝醉，不要在公共交通上拿出贵重电子产品，凌晨4点从酒吧走回住处时，不要把钱包放在裤子后兜里。

如果你已经知道在墨西哥城、布宜诺斯艾利斯或里斯本该怎么注意安全，那么在维迪加尔，基本的道理也是一样的。

这是英文旅行文章最常弄错的一点。维迪加尔和罗西尼亚共用一座山，但社区的性格并不相同。只因为在同一座山上，就把它们当成同一种地方，是不对的。

维迪加尔不大，居民约1.2万人，过去15年里游客越来越多。主干道是一条往山上走的路，两边分出小街，大约一天就能摸清布局。面向外来游客的店铺随处可见。旅游成为本地经济的一部分，社区对此早已习惯，大多数居民对适度的旅游是欢迎的。

罗西尼亚则像一座小城市，人口7万到10万，取决于采用谁的估算，也有居民说实际数字要高得多。那里有自己的公交线路，有两条主干道穿过，有一条和任何城市市中心差不多的商业街，还有一套层层叠叠、真正复杂的组织结构。开车穿过并不算危险，很多人也会跟着导览团去参观，但游客独自步行进去，要考虑的事情就和维迪加尔不一样了。如果想去看看罗西尼亚，请和熟悉那里的人一起去。具体可以看我们写的负责任地参观罗西尼亚EN，两地的逐项对比见罗西尼亚与维迪加尔对比EN。

在维迪加尔，接待游客的模式已经很成熟。你可以在Bar da Laje吃饭，在Mirante do Arvrão看日落，上一节卡波耶拉课，或者去山上那家拳馆练一次泰拳。这些都不需要向导，店员的英语也足够应付。在里约其他一些贫民窟做同样的事，就会复杂得多。论接待游客的成熟程度，维迪加尔是比较容易去的一个。

也要说明一点：旅游对维迪加尔的居民来说并不全是好事。士绅化在这里一直是个热门话题：房租上涨，长期租户被挤到更高的山上，也有一些居民觉得自己的社区被拍照的时候比被生活的时候还多。做一个懂得尊重的访客，既是安全规则，也是礼貌规则，这两者其实是同一条规则。

这里有一个换个角度看问题的粗略参考。按一天24小时的平均情况，把里约各处对游客的风险从低到高大致排列如下：

风险很低

白天的维迪加尔主路、白天的伊帕内玛海滩、任何时候的植物园区（Jardim Botânico）、莱布隆的住宅区。

风险较低

夜里的维迪加尔（坐车或摩的上山的话）、白天远离阿尔波阿多尔一端的科帕卡巴纳、平日的拉帕。

风险中等

夜里的科帕卡巴纳海滨步道、周五或周六的拉帕、晚上6点以后的市中心。

风险较高

深夜的中央车站一带、任何时候的长途汽车总站、北区的贫民窟、高架快速路的某些路段。

一位在维迪加尔的露台餐厅吃晚饭、晚上11点坐摩的回公寓、第二天早上去阿尔波阿多尔海滩冲浪的游客，从统计上看，是待在里约比较平静的地方。一位在科帕卡巴纳的海滩小卖亭喝了三个小时Skol啤酒、手机不知放在了哪里、凌晨1点穿过地铁站走回住处的游客，就不是这样了。这两位游客都没有做什么出格的事，只是面对的风险不同而已。

按人均算，科帕卡巴纳的抢手机案件和专门针对游客的抢劫都比维迪加尔多。很多人对此感到意外，其实道理很简单：在科帕卡巴纳，游客身上有钱，所以容易成为目标。而在维迪加尔，大多数日子里，你只是坡道上众多行人中的一个。

里约人（carioca）的说法更简短：Use a cabeça，意思是“动动脑子”。在哪座城市、哪座山上都一样。

顺便说说警方行动，因为经常有人问。里约州政府不时会在贫民窟开展有针对性的行动，维迪加尔及其周边也不例外。这些行动事先有计划、依据情报进行，多数在早上就结束，但也可能引发枪战，而且不一定会提前通知。如果正在进行行动，房东会告诉你。但就像前面提到的2026年4月20日两兄弟山那次一样，碰巧在场的人也可能被困一段时间。

在维迪加尔更常见的“事件”，是楼里的保险丝烧了、狂欢节期间的街头狂欢队伍（bloco）闹到凌晨2点以后，或者阳台上跑来一只流浪猫。这三样我们遇到的次数，远远多于其他任何状况。

最后再换个角度。人们之所以担心维迪加尔的安全，是因为一直被教着把贫民窟当成一“类”地方。其实它们不是一类地方，而是一种住房形态：在一个正规住房投入不足已经持续了一个世纪的国家里，人们自己建起来的街区。住在这里的有教师、护士、木匠、平面设计师、老奶奶、联邦大学的学生、公交司机、街头小吃摊的厨师，还有很多孩子。人们想象中的危险，大多是别处写出来的印象。实际在这里的，是一个人们生活的社区。想了解这个社区是怎么形成的，请看我们的维迪加尔历史EN。

最后总结一下。2026年的维迪加尔，是里约游客常去、也习惯接待外人的社区，很多住过的客人都说“感觉很安全”。平时需要注意的风险，大多只要留心就能应对；绑架、检查站之类常被担心的危险，多半是别处传来的印象。但武装贩毒团伙至今仍在活动，像2026年4月20日那样警方行动引发枪战的日子也仍会出现。了解这些之后，你会走在主路上，吃那家披萨，坐摩的上山，黄昏时站在laje（屋顶平台）上，看着海对面的莱布隆被染成金色，也就会明白为什么有人一来再来。我们说的阳台景色，就在这套公寓里。无论如何，请谨慎、明智地旅行。